天运(五)

孔子西游卫国遭困厄,师金以刍狗喻礼法当应时而变。老子点化孔子:道不可献,仁义如旅舍,中无主则道不止。

孔子西游于卫,颜渊问师金曰:“以夫子之行为奚如?”师金曰:“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”

孔子周游到西边的卫国。颜渊问师金,说:“你认为先生此行会是怎么样呢?”师金说:“可惜呀,你的老师他将穷困不通啊!”

颜渊曰:“何也?”师金曰:“夫刍狗之未陈也,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尸祝齐戒以将之。及其已陈也,行者践其首脊,苏者取而爨之而已。将复取而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游居寝卧其下,彼不得梦,必且数眯焉。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,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。故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是非其梦邪?围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与邻,是非其眯邪?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陆行莫如用车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,而求推之于陆,则没世不行寻常。古今非水陆与?周鲁非舟车与?今蕲行周于鲁,是犹推舟行于陆也!劳而无功,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无方之传,应物而不穷者也。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?引之则俯,舍之则仰。彼,人之所引,非引人者也。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。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仪法度,不矜于同而矜于治。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仪法度,其犹柤梨橘柚邪!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。故礼仪法度者,应时而变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龁啮挽裂,尽去而后慊。观古今之异,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见之,紧闭门而不出;贫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”

颜渊说:“为什么呢?”师金说:“茅草做的狗在用作祭祀之前,装在竹箱子里,盖上带有花纹的布,祭祀主持人斋戒后才能用它去祭祀。等到它祭祀完毕后,行人就会践踏它的头颅和脊背,拾草的人便会拿回去当柴烧罢了;如果这时还拿来装在竹箱子里,盖上花布,无论外出旅游还是呆在家里,都舍不得离开它,即使不做恶梦,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梦魇似的压抑。如今你的先生,也是捡回了取法先王已经用过祭祀的茅草狗,并聚集众多弟子出游居处于他的左右。所以在宋国收到伐树的警告,在卫国没有立足之地,在殷地和东周游历遭到困厄,这不就是那样的恶梦吗?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,整整七天不能生火做饭,险些丢掉性命,这不就是梦魇吗?水上行走什么也比不上船,陆地上行走什么也比不上乘车,因为船可以在水中划行,如果把它推到陆地上行走的话,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多远。古今的不同不就是水面和陆地一样吗?周朝和现在的鲁国的不同不就像船和车的不同一样吗?如今一心想在鲁国推行周王室的治理办法,这就像是在陆地上推船而行,徒劳而无功,自身也难免遭受祸殃。他们全不懂得运动变化并无限定,只能顺应事物于无穷的道理。况且,你没有看见那吊杆汲水的情景吗?用手一拉它就低下来,松开手它就会抬起来。那吊杆,是因为它是人拉的工具,并不是用来拉人的,所以或高或低都不会得罪人。所以说,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则,可贵的并不在于彼此相同,而是可贵在都能治理好国家。拿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度来打比方,恐怕就像柤、梨、橘、袖四种酸甜不一的果子吧,它们的味道彼此不同然而却都很可口。所以,礼义法度,都是顺应时代而有所变化的。现在你捉来一只猴子,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,它肯定会咬碎或撕裂,直到全部剥光身上的衣服方才心满意足。观察古今的差异,就像猿猴不同于周公。从前西施心口疼痛而皱着眉头在邻里间行走,邻里的丑人看见了认为她皱着眉头很美,回去后也在邻里间捂着胸口皱着眉头。邻里的富人看见了,紧闭家门而不出;穷人看见了,带着妻儿远走他乡。她只知道皱着眉头好看却不知道皱着眉头好看的原因。可怜啊,你的先生真是穷困不通啊!”
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,乃南之沛见老聃。老聃曰:子来乎?吾闻子,北方之贤者也,子亦得道乎?”孔子曰:“未得也。”老子曰:“子恶乎求之哉?”曰:“吾求之于度数,五年而未得也。”老子曰:“子又恶乎求之哉?”曰:“吾求之于阴阳,十有二年而未得。”

孔子五十一岁了还不知什么是大道,于是向南,到楚国的沛地拜访老聃。老聃说:“你来了么?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,你得道了吗?”孔子说:“还没有得道。”老子说:“你是怎样求道的呢?”孔子说:“我在规范、法度方面寻求大道,用了五年的工夫还未得到。”老子说:“你又怎样寻求大道呢?”孔子说:“我在阴阳变化中求道十二年,而没有成功。”

老子曰:“然。使道而可献,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;使道而可进,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;使道而可以告人,则人莫不告其兄弟;使道而可以与人,则人莫不与其子孙。然而不可者,无佗也,中无主而不止,外无正而不行。由中出者,不受于外,圣人不出;由外入者,无主于中,圣人不隐。名者,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仁义,先王之蘧庐也,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,觏而多责。

老子说:“是的。假使道可以献给人,则没有人不把它献给自己的国君;假使道可以奉送,则没有人不把它奉送给自己的父母;假使道可以告诉给人,则没有人不把它告诉给自己的兄弟;假使道可以传给人,则没有人不把它传给子孙。然而不可以这样做的原因,没有别的,内心不能自持因而大道不能停留,对外没有什么相对应因而大道不能推行。从内心发出的东西,倘若不能为外者所接受,圣人也就不会有所传教;从外部进入内心的东西,倘若心中无所领悟而不能自持,圣人也就不会有所怜惜。名声,乃是人人都可使用的器物,不可过多猎取。仁义,乃是前代帝王暂住的地方,只可以住上一宿,不能久居,否则就会招来责难。

原文▾

孔子西游于卫,颜渊问师金曰:“以夫子之行为奚如?”师金曰:“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”

颜渊曰:“何也?”师金曰:“夫刍狗(1)之未陈(2)也,盛以箧衍(3),巾以文绣,尸祝(4)齐戒以将之。及其已陈也,行者践其首脊,苏者取而爨(5)之而已。将复取而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游居寝卧其下,彼不得梦,必且数眯(6)焉。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,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。故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是非其梦邪?围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与邻,是非其眯邪?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陆行莫如用车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,而求推之于陆,则没世不行寻常。古今非水陆与?周鲁非舟车与?今蕲行周于鲁,是犹推舟行于陆也!劳而无功,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无方之传,应物而不穷者也。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?引之则俯,舍之则仰。彼,人之所引,非引人者也。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。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仪法度,不矜(7)于同而矜于治。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仪法度,其犹柤(8)梨橘柚邪!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。故礼仪法度者,应时而变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龁(9)啮挽裂,尽去而后慊(10)。观古今之异,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(11)其里,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见之,紧闭门而不出;贫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”
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,乃南之沛见老聃。老聃曰:子来乎?吾闻子,北方之贤者也,子亦得道乎?”孔子曰:“未得也。”老子曰:“子恶乎求之哉?”曰:“吾求之于度数(12),五年而未得也。”老子曰:“子又恶乎求之哉?”曰:“吾求之于阴阳,十有二年而未得。”

老子曰:“然。使道而可献,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;使道而可进,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;使道而可以告人,则人莫不告其兄弟;使道而可以与人,则人莫不与其子孙。然而不可者,无佗(13)也,中无主而不止,外无正而不行。由中出者,不受于外,圣人不出;由外入者,无主于中,圣人不隐。名者,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仁义,先王之蘧庐(14)也,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,觏(15)而多责。

注释▾

(1) 刍狗:以茅草扎成的狗,用于祭祀,祭祀弃之。

(2) 陈:祭祀时陈列于神位之前。

(3) 箧衍:指小箱子

(4) 尸祝:巫师。

(5) 爨:焚烧。

(6) 眯:梦靥。

(7) 矜:崇尚。

(8) 柤:山楂。

(9) 龁:啃。

(10) 慊:满足。

(11) 矉:通“颦”,皱眉头。

(12) 度数:谓制度名数。

(13) 佗:通“他”。

(14) 蘧庐:传舍,即供传递公文的人或往来官员途中暂宿之所。

(15) 觏: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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