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宗师(一)

探索庄子《大宗师》中“真人”的境界:知天知人、顺应自然、超越生死。领悟道家天人合一哲学与真知智慧。

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!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虽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?所谓人之非天乎?

知道天道自然的运化之理,也知道人为的刑法礼义之迹,这就达到了“智”的最高境界。知道天道自然的运化之理,就能顺应自然;知道人为的刑法礼义之迹,就能用他的智力所知道的养生道理,去保养他的智力所不知道的自然寿命,以此来享尽自己的天然寿命而不致中途夭折,这就算聪明的极致了。虽然这样,但还是存在问题。人们获得知识必须依赖于一定的条件,但这条件本身却是变化不定的。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就是人呢?我所说的人就不是天呢?

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何谓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谟士。若然者,过而弗悔,当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登高不栗,入水不濡,入火不热。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。

一定要有了真人然后才能有真知。什么叫做“真人”呢?古时候的“真人”,不排斥少数,不夸耀成功,不谋虑世事。像这样的人,事有差失而不懊悔,事情合宜而不自得;像这样的人,登高处不害怕,下水不会湿,进入火中也不觉得热。这只有智慧能通达大道境界的人方能这样忘怀生死安危。

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

古时候的“真人”,睡觉不做梦,睡醒之后没有忧愁,饮食不求甘美,呼吸深沉舒缓。“真人”呼吸凭借的是着地的脚根,而一般人呼吸则靠的只是喉咙。爱争辩的人,理屈词穷时,说话就像想要呕吐一般而吞吞吐吐。那嗜好欲望深重的人,他的天然的灵性就迟钝。

古之真人,不知说生,不知恶死。其出不,其入不距。翛然而往,翛然而来而已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终。受而喜之,忘而复之。是之谓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,是之谓真人。若然者,其心志,其容寂,其颡頯。凄然似秋,暖然似春,喜怒通四时,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。故圣人之用兵也,亡国而不失人心;利泽施乎万世,不为爱人。故乐通物,非圣人也;有亲,非仁也;天时,非贤也;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;行名失己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若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馀、纪他、申徒狄,是役人之役,适人之适,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。

古时候的“真人”,不知道对生存感到欣喜,不知道厌恶死亡;他降临人世并不欢欣,面临死亡并不抗拒;他只是自然而去,自然而来罢了。不忘记生的来源,也不寻求死的归宿,承受什么际遇都欢欢喜喜,忘掉死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,这就叫做不用嗜欲之心去损害自然天道,不用人为的办法去添助自己的天然寿命。这就叫“真人”。像这样的人,他的内心专一而忘记周围一切,他的容颜淡漠安闲,他的面额质朴端严;表情严冷有如秋天,温和有如春天,喜怒的变化如同四时的运转一样自然,时时与万物混同为一而又找不到冥合的迹象。所以古代圣人使用武力,灭掉敌国却不失掉敌国的民心;利益和恩泽广施于万世,原来并非有意爱人。所以有意与物相通,就不是圣人;有意亲爱,就不是仁人;有意求合于天时,就不是贤人;不能等同利害,就不是君子;办事求名而失掉自身的本性,不是修道之士;丧失真性的,就不能成为役使世人的人。像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余、纪他、申徒狄,这样的人都是被役使世人的人所役使,使别人快活,而不能自求快活的人了。

古之真人,其状義而不朋,若不足而不承;与乎其觚而不坚也,张乎其虚而不华也;邴邴乎其似喜也,崔崔乎其不得已也。滀乎进我色也,与乎止我德也,广乎其似世也,謷乎其未可制也,连乎其似好闭也,悗乎忘其言也。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,以知为时,以德为循。以刑为体者,绰乎其杀也;以礼为翼者,所以行于世也;以知为时者,不得已于事也;以德为循者,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,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。故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。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与天为徒,其不一与人为徒,天与人不相胜也,是之谓真人。

古时候的“真人”,他的形象高大而不崩坏,好像有所不足却不愿受制于外,容与自得超群而并不固执,襟怀宽阔虚空而不浮华;怡然欣喜像是格外地高兴,一举一动又像是出自不得已!他的容色如同水的蓄聚日见充盈,但心德却日见精粹;心胸恢宏无崖,但又高放傲视而不可制驭;好像喜欢闭口缄默,但却是出于无心而忘言。把刑律当作主体,把礼仪当作羽翼,凭借智慧审时度势,以道德为遵循的原则。把刑律当作主体的人,那么杀了人也是宽厚仁慈的;把礼仪当作羽翼的人,用礼仪的教诲在世上施行;凭借智慧审时度世,就是出于不得已而应付事物;把道德作为行动的原则,处世就好像与有足者一起登上小丘山那样容易,人们也真的会把他视为勤于行走的人了。所以真人浑同万物,泯灭了好恶之分,把相同与不相同视作一致;出于混同心境时,则与自然为同类,处于差别境界时,就与世人为同类。把天和人看作是不抵触的,这就叫做真人。

原文▾

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!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(1)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虽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?所谓人之非天乎?

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何谓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(2)成,不谟士(3)。若然者,过而弗悔,当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登高不栗,入水不濡,入火不热。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。

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(4)言若哇(5)。其耆(6)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

古之真人,不知说生,不知恶死。其出不(7),其入不距。翛然(8)而往,翛然而来而已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终。受而喜之,忘而复之。是之谓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,是之谓真人。若然者,其心志,其容寂,其颡(9)頯(10)。凄然似秋,暖然似春,喜怒通四时,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。故圣人之用兵也,亡国而不失人心;利泽施乎万世,不为爱人。故乐通物,非圣人也;有亲,非仁也;天时,非贤也;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;行名失己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若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馀、纪他、申徒狄(11),是役人之役,适人之适,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。

古之真人,其状義(12)而不朋(13),若不足而不承;与乎其觚(14)而不坚(15)也,张乎其虚而不华也;邴邴(16)乎其似喜也,崔崔乎其不得已也。滀乎(17)进我色也,与乎(18)止我德也,广乎其似世也,謷(19)乎其未可制也,连乎其似好闭也,悗乎(20)忘其言也。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,以知为时,以德为循。以刑为体者,绰乎其杀也;以礼为翼者,所以行于世也;以知为时者,不得已于事也;以德为循者,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,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。故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。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与天为徒,其不一与人为徒,天与人不相胜也,是之谓真人。

注释▾

(1) 知之所知:智力所知道的。前一“知”字读作“智”。

(2) 雄:逞强。

士:通“事”

(3) 谟:谋

(4) 嗌:堵在咽喉里的话。

(5) 哇:呕吐。

(6) 耆:同“嗜”。

(7) :古“欣”字。

(8) 翛然:自由无拘的样子。

(9) 颡:额。

(10) 頯:广大宽平。

(12) 義:通“峨”,高大的样子。

(13) 朋:通“崩”,崩坏。

(14) 觚:特立不群。

(15) 坚:固执。

(16) 邴邴:畅然和适的样子。

(17) 滀乎:水聚的样子。

(18) 与乎:宽舒的样子。

(19) 謷:通“傲”,高放自得。

(20) 悗乎:无心的样子。

(11) 狐不偕: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余、纪他、申徒狄:皆人名,传说中远古时代(唐尧、夏禹、商汤时代)的贤人,有的为不愿接受天下,有的为忠谏不被采纳,或投水而死,或饿死,或被杀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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