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。神农隐几阖户昼瞑,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:“老龙死矣!”神农隐几拥杖而起,嚗然放杖而笑,曰:“天知予僻陋慢訑,故弃予而死。已矣夫子!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!”
妸荷甘和神农一起在老龙吉那里求学。神农靠着几案,大白天关着门睡觉,中午时分,妸荷甘推门而入说:“老龙吉死了!”神农扶着拐杖站起来,“啪”的一声丢下拐杖,笑着说:“先生知道我浅陋放荡,所以丢下了我死去了。完了,先生竟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至理名言来启发教育我,就撒手死去了!”
弇堈吊闻之,曰:“夫体道者,天下之君子所系焉。今于道,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,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,又况夫体道者乎!视之无形,听之无声,于人之论者,谓之冥冥,所以论道,而非道也。”
弇堈吊知道了这件事,说:“那些已经领悟大道的人,是天下的君子所仰仗的。如今老龙吉对于道,连秋毫之末的万分之一也未能得到,尚且懂得深藏他的谈吐而死去,又何况真正体悟大道的人呢!大道看上去没有形状,听起来没有声音,对于人们所谈论的道,常常把它称为‘冥冥’,所以常被议论的道,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道。”
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:“子知道乎?”无穷曰:“吾不知。”又问乎无为。无为曰:“吾知道。”曰:“子之知道,亦有数乎?”曰:“有。”曰:“其数若何?”无为曰:“吾知道之可以贵,可以贱,可以约,可以散,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。”
于是,泰清向无穷请教:“你懂得道吗?”无穷回答:“我不懂。”又问无为。无为回答说:“我懂。”泰清又问:“你懂得的道有名目吗?”无为说:“有。”泰清说:“道的名目怎么样呢?”无为说:“我知道道可以尊贵,也可以卑贱,可以聚合,也可以离散,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的名目。”
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:“若是,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,孰是而孰非乎?”无始曰:“不知深矣,知之浅矣;弗知内矣,知之外矣。”于是泰清中而叹曰:“弗知乃知乎!知乃不知乎!孰知不知之知?”
泰清拿这话去问无始,说:“像这样,那么无穷的不懂和无为的懂得,谁对谁错呢?”无始说:“不懂的才是深奥玄妙,懂得就是浮泛浅薄;不懂的处于深奥玄妙之道的范围内,懂的却刚好与道相违背。”于是泰清有所醒悟而叹息,说:“不知晓就是真正的知晓啊!知晓就是真正的不知晓啊!有谁懂得不知晓的知晓呢?”
无始曰:“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;道不可见,见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!道不当名。”
无始说:“道不可能听到,听到的就不是道;道不可能看见,看见了就不是道;道不可以言传,言传的就不是道。要懂得有形之物之所以具有形体正是因为产生于无形的道啊!因此大道不可以称述。”
无始曰:“有问道而应之者,不知道也。虽问道者,亦未闻道。道无问,问无应。无问问之,是问穷也;无应应之,是无内也。以无内待问穷,若是者,外不观乎宇宙,内不知乎大初,是以不过乎昆仑,不游乎太虚”。
无始又说:“有人问关于道的问题,但是不做任何回答的,可以说就是不知道;就是那个问道的人,也是没听说过道。道是不能问的,有人问也不应该回答。没有必要去问但还是要问,那就是白问;没有必要回答却做出回答,是心中没有真道的表现。以心中没有真道而去回答那空洞的询问,像这样的人,对外不能观察宇宙的广大,对内不能了解道的根本。因此他不能超越昆仑这座大山,也不能逍遥于太虚幻境。”
妸荷甘(1)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。神农隐几阖户昼瞑,妸荷甘日中奓(2)户而入曰:“老龙死矣!”神农隐几拥杖而起,嚗然放杖而笑,曰:“天知予僻陋慢訑(3),故弃予而死。已矣夫子!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!”
弇堈吊(4)闻之,曰:“夫体道者,天下之君子所系焉。今于道,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,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,又况夫体道者乎!视之无形,听之无声,于人之论者,谓之冥冥,所以论道,而非道也。”
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:“子知道乎?”无穷曰:“吾不知。”又问乎无为。无为曰:“吾知道。”曰:“子之知道,亦有数乎?”曰:“有。”曰:“其数若何?”无为曰:“吾知道之可以贵,可以贱,可以约,可以散,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。”
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:“若是,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,孰是而孰非乎?”无始曰:“不知深矣,知之浅矣;弗知内矣,知之外矣。”于是泰清中而叹曰:“弗知乃知乎!知乃不知乎!孰知不知之知?”
无始曰:“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;道不可见,见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!道不当名。”
无始曰:“有问道而应之者,不知道也。虽问道者,亦未闻道。道无问,问无应。无问问之,是问穷也;无应应之,是无内也。以无内待问穷,若是者,外不观乎宇宙,内不知乎大初,是以不过乎昆仑,不游乎太虚”。
(1) 妸荷甘:与下文的神农、老龙吉都是虚拟人物。
(2) 奓:推开。
(3) 慢訑:纵驰。
(4) 弇堈吊:虚拟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