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(十五)

庄子论孝子忠臣不谄谀的真义,批判世俗盲从与愚昧。深度解读《庄子》经典,揭示独立思考的价值,启发你摆脱从众心理。

孝子不谀其亲,忠臣不谄其君,臣子之盛也。亲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则世俗谓之不肖子;君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则世俗谓之不肖臣。而未知此其必然邪?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,所谓善而善之,则不谓道谀之人也。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?谓己道人,则勃然作色;谓己谀人,则怫然作色。而终身道人也,终身谀人也,合譬饰辞聚众也,是终始本末不相坐。垂衣裳,设采色,动容貌,以媚一世,而不自谓道谀,与夫人之为徒,通是非,而不自谓众人,愚之至也。知其愚者,非大愚也;知其惑者,非大惑也。大惑者,终身不解;大愚者,终身不灵。三人行而一人惑,所适者犹可致也,惑者少也;二人惑则劳而不至,惑者胜也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虽有祈向,不可得也。不亦悲乎!

孝子不奉承他的父母,忠臣不谄媚他的君主,这是做忠臣和孝子的最高品德。凡是父母所说的就是对的,所做的都认为是行善,那就是世人所说的不肖之子;凡是君王所说的都认为正确,君王所做的都当做善举,那就是世人所说的不肖之臣。可是人们却不了解,世人的看法就一定正确吗?世人所谓正确的便把它当作是正确的,世俗人所谓好的便把它当作是好的,却不称他们是谄谀之人。难道说世俗之人就一定比父亲更威严,比君主更尊贵吗?如果有人说你是谄媚之人,就一定会生气变了脸色;说你是溜须巴结之人,就一定会发怒变脸。可是一辈子谄媚的人,一辈子奉承的人,只不过看作是用巧妙的比喻和华丽的辞藻以博取众人的欢心,这是始与终、本与末不一致的。穿上讲究的衣裳,装饰着美丽的色彩,随机变化容态,迎合整个世俗,却不认为自己是阿谀,跟世俗人为伍,是非观念相通,却又不把自己看作是普通的人,这真是愚昧到了极点。知道自己愚昧的人,并不是最大的愚昧;知道自己迷惑的人,并不是最大的迷惑。最迷惑的人,一辈子也不会醒悟;最愚昧的人,一辈子也不会明白。三个人同行而有一个人迷惑,所要前往的目的地仍可到达,因为迷惑的人少;如有两个人迷惑,就会徒劳而不能到达,因为迷惑的人多了。如今天下人全都迷惑不解,我即使祈求导向,也不可能有所帮助。这不令人可悲吗?

大声不入于里耳,《折杨》《皇荂》,则嗑然而笑。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,至言不出,俗言胜也。以二缶钟惑,而所适不得矣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虽有祈向,其庸可得邪!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,又一惑也,故莫若释之而不推。不推,谁其比忧!厉之人夜半生其子,遽取火而视之,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。

俗人欣赏不了高雅的音乐,俗人只为那些《折杨》、《皇荂》之类的民间小曲,听了之后就哈哈大笑起来。所以世俗人的心里不可能留住高雅的谈吐,世俗人的口中也说不出至理名言,因为流俗的言谈占了优势。让其中两个人迷惑而弄错方向,因而所要去的地方便不可能到达。如今天下人都大惑不解,我即使寻求导向,怎么可能到达呢!明明知道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还非要勉强去做,这又是一大迷惑,所以不如放弃而不去推究。不去推究,谁又与你一起忧愁呢!一个满身恶疮的人半夜里生个儿子,赶紧取灯照看,心情紧张地唯恐孩子像自己一样。

注释▾

惑:乱

原文▾

孝子不谀(1)其亲,忠臣不谄其君,臣子之盛(2)也。亲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则世俗谓之不肖子;君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则世俗谓之不肖臣。而未知此其必然邪?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,所谓善而善之,则不谓道谀之人也。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?谓己道人,则勃然作色;谓己谀人,则怫然(3)作色。而终身道人也,终身谀人也,合譬(4)饰辞聚众也,是终始本末不相坐。垂衣裳,设采色,动容貌,以媚一世,而不自谓道谀,与夫人之为徒,通是非,而不自谓众人,愚之至也。知其愚者,非大愚也;知其惑者,非大惑也。大惑者,终身不解;大愚者,终身不灵。三人行而一人惑,所适者犹可致也,惑者少也;二人惑则劳而不至,惑者胜也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虽有祈向,不可得也。不亦悲乎!

大声不入于里耳,《折杨》《皇荂》,则嗑(5)然而笑。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,至言不出,俗言胜也。以二缶钟惑(6),而所适不得矣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虽有祈向,其庸可得邪!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,又一惑也,故莫若释之而不推。不推,谁其比忧!厉之人夜半生其子,遽取火而视之,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。

注释▾

(1) 谀:谄媚,奉承。

(2) 盛:盛德。

(3) 怫然:通“勃”,脸上变色的样子。

(4) 合譬:多方取譬,使人易于明白。

(5) 嗑:笑声。

惑:乱

(6) 钟惑:即正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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